第49章 高台一旗安巨舸 (第1/2页)
天亮时分,宇文恺从分水堰上赶来查看进度,发现萧瑾正在副河道里跟张歪头两个人抬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往外搬。老监正站在堤上,看着那个泥人般的年轻监丞,忽然对身边的孙瘸子说了一句:“这小子要是生在开皇年间,至少是个工部侍郎。”
孙瘸子拄着拐杖嘿嘿一笑:“生在开皇年间?他现在才多大,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六月初一,卯时正。
洛阳渡口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大业天子杨广登龙舟,率水陆大军百万誓师亲征高句丽。龙舟长二十丈、宽五丈、高四层,船身髹金漆、雕龙纹、悬五色旌旗,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浮在水面上的金色宫殿。随行战船黑压压地排满了整条洛水,舳舻相衔,旌旗蔽日,船上的甲士铠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
辰时正,龙舟船队进入通济渠。萧瑾站在淤积段堤岸的指挥台上——那是一处用沙袋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高台,视野可以覆盖整段河道——手里举着一面红色令旗,面前摆着舆图和韦珪临摹的那张河道标注图,脚边蹲着赵六福,堤下站着张歪头和巡丁队,水面上漂着孙瘸子的小渔船。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那只握着令旗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第一艘引导船通过——吃水正常,流速适中。
运粮船队紧随其后——船身平稳,间距合理。
龙舟缓缓驶入淤积段。萧瑾盯着龙舟船头劈开的水花,在心里默算着水花的高度和船身的倾斜角度。水花均匀地分向船身两侧,浪头不高不低,船身吃水稳定在四尺五寸,船体没有出现任何横向摆动。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段河道的疏浚拓宽没有白做,龙舟在行驶中几乎没有受到水流的冲击。
龙舟顺利通过主河道。当那艘桅高三丈三尺的楼船驶近跨河桥时,萧瑾手中红旗一挥,赵六福在堤上点燃了转向信号——三盏红灯转为三盏绿灯,这是提前与船队约定好的副河道通行信号。楼船船头的旗手看到信号,立即调整舵向,庞大的楼船缓缓偏离主河道,沿着新挖的副河道绕过了跨河桥。副河道的水深和宽度都卡着极限——楼船吃水四尺八寸,副河道水深五尺一寸,余量只有三寸;船身最宽处三丈,副河道宽四丈,两侧各留五尺。萧瑾在高台上死死盯着楼船两侧的水花,只要有一侧水花变大,就说明船身偏了。但楼船的舵手显然是老手,船身在副河道中走得笔直,水花均匀平稳,三丈三尺的桅杆从跨河桥旁缓缓移过,顶端距离桥身最低处还有将近一丈的余量。
副河道两岸的河工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直到楼船安全地绕过跨河桥、重新驶回主河道,堤岸上才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有人把草帽扔上了天,有人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还有人蹲在堤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那是连续熬了好几天没合眼的人骤然松了劲儿之后才有的反应。
午时正,龙舟及随行战船全部安全通过通济渠洛阳段,无一延误,无一事故。萧瑾站在高台上,目送龙舟的金色船影渐渐消失在河道尽头的晨雾中,手中的令旗终于缓缓放下。赵六福在旁边一屁股坐在沙袋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汗水从紫棠色的脸颊上淌下来。张歪头依旧沉默,但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把他那根从不离身的枣木棍子往高台下一插,破天荒地向萧瑾伸出了一只手——那是一只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萧瑾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有力的大手在晨光中重重一握,胜过千言万语。
六月初三,尚书省的嘉奖令再次下达。宇文恺以都水监监正之职兼领工部侍郎衔,萧瑾从从八品都水监监丞擢升为正八品都水监丞,兼领通济渠洛阳段河道使,实授从七品俸禄。品级连跳两级,俸禄直接拔到了从七品——这意味着他的职级虽然还在八品的台阶上,但朝廷给他的待遇已经跨入了七品官的行列。任命文书中特别提到了他在通济渠整治和御驾通行中的表现,用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实心任事,功绩卓著”。
任命下达的当天下午,萧瑾在衙门里接到了另一封文书——不是尚书省的加急行文,而是一封从宫中送来的家信。萧皇后在信中说,她已修书江都萧氏宗族,正式提出由萧瑾接任兰陵萧氏在洛阳的代表,代行萧家在东都的一切宗族事务和朝中往来。换句话说,从今往后,萧家在洛阳的门面,不再是嫡出的萧瑜,而是庶出的萧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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