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炉旧契销尘役 (第1/2页)
顾嬷嬷把红纸包塞进萧安手里时,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她在韦家当了三十年差,见过太多主家打发老仆的场面——有的是给几两银子就打发走了,有的是连银子都不给直接让人卷铺盖滚蛋。像萧六郎这样又是烧卖身契又是置房子置地的,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回。她放下托盘退到一旁,看着韦珪亲自把那两张契书折好塞进萧安的衣襟里,动作仔细得像是给自家长辈整理衣领,忽然觉得自家娘子嫁的这个男人,虽说是庶出,虽说是从八品的小官,但心肠比那些王公贵族都厚道。娘子跟着他,不会吃亏。
萧瑾点燃了那张泛黄的卖身契。火苗从纸边舔上来,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那些浸透了岁月和屈辱的墨字——八斗米,两匹布,三千文铜钱,三十年的青春和辛劳,全部在火焰中化为几片黑色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青砖地面上。萧安跪在萧瑾面前,老泪纵横:“公子,老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您的大恩……”
“谁说让你报答了?”萧瑾弯下腰扶起萧安,用袖子替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老泪,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儿子在照顾老父亲,“今天叫你进来,不是为了让你谢恩,是为了让你跟我们一起吃顿饭。以后别叫公子、大人了——在家里,就叫瑾儿。这是夫人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萧安愣住了,随即连连摆手,说这怎么使得,公子如今是从八品的朝廷命官,他一个伺候人的老仆,怎么能叫公子的小名。可他抬起头时,看见萧瑾的眼神,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公子的眼神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十二年前他刚到六公子院里当差,六公子也是这样看着他的,没有嫡出少爷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只有一种平等的、温和的、把他当成一个人来尊重的目光。如今公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当了官,守住了河堤,扳倒了尚书,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变。
那天早上的早膳,萧家别院正房的八仙桌上坐了四个人——萧瑾、韦珪、顾嬷嬷和萧安。隋制礼法,主仆不同席,奴仆不入正堂,可在这张桌子上,规矩被轻轻地搁到了一旁。萧安坐在末席,端着粥碗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粥都洒出来了几滴在桌面上,米汤沿着木纹蜿蜒成一道细细的水痕。他怕失礼,赶紧用袖子去擦,却被韦珪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块帕子,说“桌子不怕脏,人吃饱了才要紧”。顾嬷嬷坐在他对面,用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酱羊肉放进他碗里,嘴上还在数落他“一辈子就知道伺候人,轮到自己吃饭了连筷子都不会拿”,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发抖。萧安低下头,把脸埋在粥碗的热气里,没有人看见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粥碗中,又被他一口一口地喝回了肚子里。那碗粥他喝了很久,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想把这辈子最好的一顿饭多留住一会儿。
用过早膳,萧安抢在所有人前面站起来收拾碗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端起碗碟时依然稳当利落,好像刚才在饭桌上老泪纵横的不是同一个人。萧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转头对韦珪说了一句:“十二年了,他第一次坐下来跟我一起吃饭。”
韦珪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微凉,但掌心的温度恰到好处,像是五月的晨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窗外石榴树上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把满院子的晨光摇成了细碎的金币。巷口卖蒸饼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但这座别院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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