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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灯前相许

  第45章 灯前相许 (第1/2页)
  
  “从今往后,”他说,“堤上的事我说了算,家里的事你说了算。不过——”
  
  “不过什么?”
  
  “图纸的事,还是要一起画。”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红烛在案头无声地燃烧,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流下,在铜烛台上凝成一层层半透明的金色蜡花。窗外,五月的夜风轻轻拂过洛水两岸,河面上渔火点点,新修的堤岸在月色下静静地立着,堤脚的石缝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芽。从都水监衙门方向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整座洛阳城都沉入了梦乡,只有这条奔流不息的运河还在月下闪着粼粼的波光。
  
  洞房外,孙瘸子、张歪头和赵六福被萧安死活拦在了院门外,三个人只好趴在巷口的墙头上,远远地朝洞房的窗户方向举起了手中的酒碗。孙瘸子那条跛腿架在墙头上姿势十分别扭,酒洒了半碗在裤子上,他浑然不顾地咧嘴笑着,月光照在他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上,竟也有了几分慈祥的模样。张歪头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默默仰头把酒一口喝干。赵六福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在夜风里独自哼起了那首调子跑得离谱的河工号子。
  
  大业七年五月初九,月满洛水,新人在堂。
  
  大业七年五月初十,洛阳城南,萧府别院。
  
  萧瑾醒来的时候,天光刚刚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斑。床头的红烛早已燃尽,烛台上积着一小摊凝固的烛泪,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袅袅散尽。他侧过头,看见韦珪正安静地睡在身边,长发散在枕上,呼吸轻缓而均匀,睫毛在晨光中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好梦。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合卺酒饮过之后,她坐在烛光下打开那只紫檀木匣子,里面躺着一朵干透的梧桐花、一张船闸图纸的副本、一枚被素纱包着的枯柳叶。她说那枚柳叶是他在洛水之会上丢掉的,她捡起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段水文数据,可耳根却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轻轻地把她搭在自己胸口的手挪到枕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搬动一件稀世的瓷器。然后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走进了院子。晨光正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萧安已经在灶房里忙碌了,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台边摆着一碟新腌的酱萝卜和一笼刚出笼的蒸饼。老仆看见萧瑾从正房里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里那种恭敬的、小心翼翼的赔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老怀欣慰的笑。他从十二年前被派到六公子院里当差起就盼着这一天,盼了整整十二年。
  
  “公子,不多睡会儿?”萧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灶膛,火星子在他脚边明明灭灭。
  
  萧瑾摆了摆手,从灶台上端起一盏温热的茶水,在廊下坐了下来。院门紧闭,巷子外隐约传来早起的卖浆小贩沿街叫卖的吆喝声,和邻居家妇人打水时辘轳转动的吱呀声。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又跟昨天全都不一样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挖过淤泥、扛过沙袋、画过舆图,昨天用这双手掀起了新娘的盖头,今天这双手的指节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痕,是昨天牵红绸时被绸边勒的。
  
  早膳是萧安精心准备的——两碗粟米粥、一碟酱菜、一碟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羊肉、一笼热气腾腾的蒸饼,外加一小碟韦珪爱吃的蜜渍梅子。萧安把饭菜端到正房的八仙桌上,摆好两副碗筷,然后很自觉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把房门带上。
  
  韦珪换了一身新妇的衣裳——石榴红窄袖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纱衫,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小盘髻,簪着那支萧瑾亲手画了图样的素银鸾鸟步摇。换好衣裳后她习惯性地往书房方向走,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萧瑾,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个习惯了独自早起、独自用膳、独自开始一天的人,忽然多了一个人在身边,连走路的路线都要重新适应。
  
  “不习惯?”萧瑾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粥碗在桌面上划过一道轻微的弧线,碗底碰到木纹粗粝的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
  
  “有一点。”韦珪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似乎在调整一个二十年来从未需要调整的坐姿角度,“以前在家,早膳都是一个人用。父亲早起去书房,兄长去衙门,我坐在饭厅里一边看书一边吃饭,旁边只站着一个打扇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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