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飞船2 (第2/2页)
不是闪烁,是某种更轻微的、几乎被视觉忽略的颤动,像视网膜疲劳时的伪影。潘奥升眨了眨眼,再看,光点恢复正常。
简大翎的单人舱室宽一米二,长两米,高不到一米八。
他盘腿坐在窄床上,膝盖抵着对面的储物柜,手指按在膝盖骨上,一下,两下,三下。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六秒。
航天员训练中心的抗应激节律,他用了十五年。
在联盟号上用过,在事故后的病房里用过,现在在这个金属盒子里继续用。
舱门响了。
三声轻叩,然后停顿,然后两声。
“进。”他说。
门滑开一条缝,尹繁霄侧身挤进来,舱室太窄,她的肩膀擦到门框。她手里捏着一片透明贴剂,没递过来,先看了他的眼睛。
她把贴剂放在床尾的储物柜上,“这是镇静贴剂,贴后颈。不是药,只是让肌肉松一松。”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舱室的每一个角落——通风口,应急灯,固定在墙上的折叠桌,桌角那道谭奔蛟三天前用绝缘胶带贴住的裂缝。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他左手小指上。那根手指僵着,关节微微反曲。
然后转身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简大翎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小指确实僵了,维持节律的代价,指伸肌过度收缩,血液淤积在关节腔。他慢慢把右手覆上去,从指尖往掌根推,一下,两下,推到第三下,小指终于能弯了,带着一种针扎似的麻痒。
他继续数呼吸。
空气循环系统换了一次气,气流从头顶扫过,带着过滤后的金属味。他想起联盟号的空气,想起索科洛总在换气时嘟囔的那句“像电池”,想起爆炸前最后一次换气,气流里混进了焦糊味。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导航室的灯比驾驶舱更暗,只有星图仪的投影提供照明。
俞收准站在星图前,脸被蓝绿色的光染成一种陌生的颜色。他穿着从营地带来的旧外套,袖口磨出毛边,手指悬在投影界面边缘,没碰,只是悬着。
星图在转。
不是屏幕在转,是光点在转,在某种看不见的流里忽聚忽散。他盯着那些光点,眼皮半垂,呼吸放得很慢。
“你在看什么?”孟帧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水流。”俞收准说,眼睛没离开星图,“不对,是星流。这水流不对。”
孟帧启走近两步。
星图显示的是追痕号当前航线与预设轨道的叠加图,绿色虚线是计算路径,白色实线是实际航行轨迹。两条线几乎重合,偏差在仪器允许范围内,肉眼根本分辨不出。
“哪里不对?”孟帧启问。
俞收准的指尖终于落下,点在星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坐标点上。
那里没有标记,没有“这里。”他说,“水——星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很轻的弯。”
孟帧启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俞收准指的那个坐标点,调出三组不同的传感器数据,逐行比对。引力场强度比模型预测值低了百分之零点三。温差为零。辐射读数正常。任何一台导航仪都会把这组数据标记为“无需处理”。
“你确定?”孟帧启问。
俞收准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是被质疑后的恼怒,而是困惑——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看不见水面下的暗涌。
“不确定。”俞收准说,“水下的东西,谁都说不准。但我爹说了,看见了就得说。”
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又比划了一下。指尖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恰好与星图上那道极淡的引力场尾迹重合。
孟帧启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导航台前,调出追痕号前三次巡航的完整数据记录。第一次巡航,正常。第二次巡航,正常。第三次——
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次巡航的航线日志里,有一个被自动过滤系统标注为“噪声”的微小偏航。偏航量极小,方向与俞收准指出的弧线完全一致。那一次追痕号确实没有因此偏离目标,因为巡航距离短,偏航还没来得及累积。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要飞七个月。
孟帧启抬起头,重新看向俞收准。少年还在盯着星图,旧外套的袖口磨得发白,手指悬在投影边缘。
“你说你爹打鱼。”孟帧启的声音变了,变得更慢,更小心,“看潮水的回流,要多久能学会?”
“看人。”俞收准说,“我爹看了四十年。我——”
他顿了一下。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跟船。水底有块礁石,海图没标,我爹没看见,船上六个人都没看见。我看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
“水花的形状不一样。”俞收准说,手指在空气中又划了一下,“回流撞到礁石,会翻出一朵小碎花。那天浪很大,碎花只翻了两次,但两次就够了。”
孟帧启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不是渔民,但他知道流体动力学的基本原理。引力场和洋流遵循偏微分方程,暗礁让水流拐弯,暗物质晕让星光拐弯——这是两个尺度上完全相同的物理语言。
俞收准不是在认星图。
他是在认那种“拐弯”。
像他爹在海上认潮水的回流。只是这一次,海变成了星海,暗礁变成了暗物质晕,碎花变成了引力场尾迹。
孟帧启的手指悬在航线修正键上方,悬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按下去。
星图上的绿色虚线开始弯曲,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左偏移了一度。白色实线还停留在原位,但导航仪已经接收了新指令,航向调整将在下一次引擎脉冲中执行。
“修正完成。”导航仪的合成语音响起,“预计节省航程时间:六十五天。”
是六十五天。
孟帧启的手从操控台上移开,指尖微颤。他不是没见过有天赋的导航员,追痕号上就有三个,都在导航室里排着班。但那些人靠的是训练,是成千上万次模拟飞行积累出的经验判断。
俞收准靠的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小子甚至没有看任何数据面板,没有调用任何分析工具,只是盯着星图上的光点流动。
孟帧启转身想说什么。
她把杯子搁在台面上,金属与陶瓷碰出一声脆响,“简大翎,我去他舱室看过,呼吸节律正常。”
孟帧启“嗯”了一声,目光仍停在星图上。绿色虚线偏离白色实线两度,那个不起眼的坐标点被系统自动标红,备注栏跳出一行小字:引力异常区,待复核。
“俞收准呢?”
尹繁霄朝门口偏了偏下巴,“走廊里,盯着舷窗发呆。我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说——”
“说什么?”
“‘浪花形状不对。’”
孟帧启终于转过身。杯壁的凉意让指尖的颤抖止住。他想起七年前航天员训练中心,一位老导航员的话:星图是死的,光点是活的,能看出来的人靠的不是眼睛,是骨头里长出来的。当时以为是玄学。现在他不确定了。
“让他睡导航室旁边的储物舱。”孟帧启说,“铺个垫子。以后每六小时,他来看一次星图。”
繁霄挑了一下眉,她拿起空杯子,转身时瞥见星图边缘那个红色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