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打点行装 (第2/2页)
巷子两头看热闹的人,更是鸦雀无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方才那些指点和议论,早已被这沉默而庞大的阵仗碾得粉碎。
车队还在源源不断地驶出,已经排满了小半条巷子,可侧门里,依然影影绰绰,看不到空隙。
就在这时,翁一上前一步,站到了府门台阶上。
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烫金封面的册子,深吸一口气,运足了气力,高声唱喏起来。
那声音洪亮清晰,穿透车马的喧嚣,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奉小姐命,陪嫁姑爷赴任南溪,第一批嫁妆启运!”
“上等良田,万亩!契书在此!”
他唰地展开一卷绢帛,上面密密麻麻的官府红印。
“各地旺铺,百间!地契房契,俱全!”
又是一卷展开。
“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
“苏绣蜀锦,各千匹!瓷器玉器,各百箱!”
“另有,通晓百工技艺之工匠,四十户!”
“忠勇可靠之护院家丁,二百名!”
“勤快妥帖之仆役使女,百人!”
“其家眷老幼,自愿追随,共计五百口!”
“所有资财人等,皆为小姐私产,今日起,悉数移交姑爷陆怀瑾处置,以供南溪开基立业之用!”
每唱一句,翁一便示意身后的仆役,将对应物品的契书或样品,高高举起展示片刻。
万亩地契的厚重,百间铺契的繁多,那黄澄澄、白花花被抬出来示众的金银锭子,还有后面那些虽然衣着朴素但眼神精悍、气息沉凝的工匠护院……
每一项,都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敲在张帅榜眼的心口上,敲得他头晕目眩,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敲得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呆呆地站着,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周围那些看客,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粗重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车队仍在行进,翁一的唱喏声也仍在继续,将云浅浅这份嫁妆的庞大与惊人,毫不吝啬地、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京城人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张帅榜眼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羞辱和冲击压垮,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时,云府正门,轻轻开了。
云浅浅走了出来。
她斗篷的兜帽已经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优美的下颌线条和一抹浅淡的唇色。
她步伐轻盈,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陆怀瑾身边。
早有伶俐的丫鬟捧着一件厚厚的、毛色油亮的黑貂披风等在一旁。
云浅浅接过披风,亲手展开,踮起脚,仔细地披在陆怀瑾肩上,手指灵巧地系好领口的带子。
她的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周围那些震惊呆滞的目光都不存在。
“夫君,”她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温柔,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此去南溪,万事草创,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披风光滑的毛领,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只是咱们前阵子捣鼓那点琉璃生意,挣下的些许散碎银子,先带去应应急。到了南溪,若还不够用,我再让人从江南和临安的库里调。”
她握住陆怀瑾的手,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夫君放心。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的人,就是你的人。南溪县,你想怎么建,咱们就怎么建。想修什么样的路,想盖什么样的房,想安置什么样的人,都依你。”
这番话,是对陆怀瑾说的,更是对张帅榜眼说的,对所有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说的,对整个京城说的。
它宣告了一种姿态:我云浅浅,倾尽所有,毫无保留,支持我的丈夫。
任何小看他的人,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撼动我云家商行这棵大树。
张帅榜眼的脸,已经由白转青,再由青转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找回一点颜面,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那望不到头的车队,耳边那尚未停歇的唱喏,眼前女子那平静却刺眼的姿态,像无数个耳光,噼里啪啦抽在他脸上,抽得他魂飞魄散,羞愤欲死。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弯腰捡起折扇,也顾不上拍灰,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挤开随从,一头钻回自己的马车,声音发颤地嘶吼:“走!快走!”
马车仓皇启动,差点撞到路边的石墩,在一片压抑的嗤笑声中,狼狈地逃出了这条让他颜面扫地的巷子。
陆怀瑾低头,看着云浅浅握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他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在自己掌心,暖着。
“嗯,”他应了一声,眼里漾开笑意,“走吧,夫人。”
两人相视一眼,一同转身,登上了车队中间那辆最宽敞、内饰也最舒适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嘈杂。
翁一见状,立刻扬手。
“起——程——!”
洪亮的号令声响起。
庞大的车队再次缓缓启动,像一条苏醒的、沉默的巨龙,驮着足以买下一座城的财富和野心,碾过京城清晨寂静的街道,朝着南门方向,浩浩荡荡而去。
车轮声、脚步声、马蹄声汇成一片,气势沉凝,竟将周遭一切市井喧嚣都压了下去。
路旁茶楼二层临窗的雅间里,一直静坐旁观的康王,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看着那蜿蜒远去的车队,看着那“云府嫁妆”的朱红封条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耀眼的红色溪流,半晌,才对垂手侍立在旁的随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本王现在,倒是有些信了。”
随从不解:“王爷信什么?”
康王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辆载着陆怀瑾夫妇的、消失在车流中的华丽马车,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窗棂上敲了敲。
“信他陆怀瑾,不是去南溪当县令的。”
他收回目光,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复杂难辨:
“他是去……另起炉灶,开疆拓土的。”
“一个怀揣经天纬地之才,一个坐拥富可敌国之财……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天时地利,南溪那地方,怕是要变天了。”
他放下茶杯,不再犹豫,果断吩咐:“传令下去,让咱们在江南和西南的几支商队,立刻抽调精干人手,改道,往南溪方向去。带上最好的掌柜和伙计,带上咱们最擅长经营的几种货物……不,多带几种,米粮、盐巴、布匹、铁器,都带些。”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告诉他们,此去不为争利,只为探路。看看南溪到底缺什么,看看陆怀瑾到底想做什么,看看我康王府的生意,能不能在那里……提前落子。”
车队渐渐消失在京城巍峨的城门之外。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温暖如春。
云浅浅解下斗篷,靠在陆怀瑾肩上,手指随意地把玩着他披风上的系带。
陆怀瑾揽着她,另一只手挑开车窗帘子一角,回望了一眼已经变成模糊轮廓的京城城墙。
高耸的城墙在晨曦中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前路未知,或许有险滩,有猛兽,有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但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又摸了摸怀中那方沉甸甸的虎符和密旨。
车厢轻轻晃动,规律而平稳。
“浅浅。”
“嗯?”
“困了就睡会儿。”
“不困。陪你说话。”
“好。”
车队行出十余里,官道渐渐离开平原,开始向着起伏的丘陵地带延伸。
路变得有些颠簸,车轮压过碎石,发出更大的声响。
翁一策马靠近车厢,低声禀报:“姑爷,小姐,再往前二十里,便是两省交界处了。那里有一段路,山势险峻,峡谷幽深,当地人都管它叫‘一线天’。车道狭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皆是峭壁,抬头只见一线天光,故此得名。咱们车队庞大,通过恐怕需要些时辰,且需格外小心。”
陆怀瑾挑着帘子的手指顿了顿,望向远处逐渐逼近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
“一线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