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琼林宴,圣心难测 (第1/2页)
第208章 琼林宴,圣心难测
琼林苑在皇宫西北角,隔着一道红墙,便是后宫。
园子不算大,胜在精致。
假山叠翠,曲水回廊,夜风一吹,廊下挂着的琉璃灯晃晃悠悠,把满地的光影摇成碎金。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里,三面环水,一面靠山。
水里养着锦鲤,肥得跟小猪似的,时不时甩一尾巴,溅起几滴水花,打在岸边的青石上,啪嗒一声。
陆怀瑾被引到靠前的位置坐下。
新科进士三十六人,按名次排座。
他坐最前面,左手边是榜眼张帅,右手边是探花沈清和。
沈清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
见陆怀瑾落座,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陆怀瑾回了个礼,目光扫过全场。
上首摆着一张金漆龙纹的御案,案后是一把高背龙椅,空着。
御案两侧,各设三排席位,左边是新科进士,右边是朝中重臣。
陆怀瑾数了数,右边来了十几号人,品级从三品到一品不等,乌纱帽上的翎羽一根比一根长,朝服上的补子一块比一块花哨。
其中最扎眼的,是坐在右首第一位的那位——
国子监祭酒,刘敬文。
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脊背挺得笔直,像根钉子钉在椅子上。
他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皮半耷拉着,谁也不看,活像一尊泥塑菩萨。
陆怀瑾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冽,回甘绵长。
可他这会儿没心思品茶,只觉得这琼林苑的夜风,比御街上的冷了三分。
“皇上驾到——”
一道尖细的嗓音划破夜色。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躬身行礼。
“免礼,都坐。”
一道威严却不失随和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敞轩入口。
大夏朝的当今天子,年号永泰,今年四十有三。
他身形高大,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眉眼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却不显凌厉,反倒有几分儒雅气。
他穿着常服,没戴冕旒,只在腰间挂了一枚羊脂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今日琼林宴,是为诸位新科进士庆贺。”永泰帝落座,环视一圈,目光在陆怀瑾身上顿了顿,嘴角微扬,“诸位都是朕的门生,不必拘束,随意些。”
“谢陛下。”
众人重新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
什么龙井虾仁、蟹酿橙、荷叶鸡、松鼠鳜鱼……一道道摆上来,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陆怀瑾夹了一筷子虾仁,慢慢嚼着。
味道是真不错,御厨的手艺名不虚传。
可他这会儿味同嚼蜡,心思全不在吃上。
他在等。
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果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永泰帝放下筷子,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陆怀瑾。”
陆怀瑾放下筷子,起身拱手:“臣在。”
永泰帝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六元及第,大夏开朝两百年来头一遭。
朕翻了翻史书,前朝也没出过这般人物。“
陆怀瑾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侥幸。”
“侥幸?”永泰帝笑了笑,“六场考试,六次侥幸?
陆爱卿未免太谦虚了。“
这话说得轻松,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却品出了别的味道。
陆怀瑾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低头道:“臣惶恐。”
永泰帝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右边席位上,刘敬文忽然站了起来。
“陛下。”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ping静的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敞轩里的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永泰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看向刘敬文,语气依旧平和:“刘爱卿有事?”
刘敬文躬身行礼,腰板挺得笔直:“臣有要事启奏。”
永泰帝“哦”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说。”
刘敬文直起身,目光扫过陆怀瑾,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适才夸赞陆状元才学过人,臣深以为然。
六元及第,确实前无古人,当得起’天纵奇才‘四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才学是一回事,品行又是另一回事。
朝廷取士,取的不仅是才,更是德。
有才无德,便是豺狼;有德无才,尚可为良吏。
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陆怀瑾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喝他的茶。
刘敬文见他不接茬,眉头微皱,声音提高了两分:“臣斗胆请问陛下,‘赘婿’二字,作何解?”
永泰帝放下茶盏,看着刘敬文,不说话。
刘敬文继续道:“所谓’赘婿‘,乃男子入赘女家,改姓承嗣,生子从母姓。
此举,于礼法而言,是为’悖逆人伦,有辱门楣‘;于孝道而言,是为’断绝香火,不孝至极‘;于纲常而言,是为’乾坤倒置,阴阳失序‘。“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陛下,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材。
若让一赘婿立于庙堂之上,与满朝文武同列,岂非告诉天下人,赘婿亦可为官?
此例一开,礼崩乐坏,纲常尽毁,我大夏两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陆怀瑾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他没擦,只是慢慢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刘敬文。
刘敬文对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眼中满是厌恶与鄙夷。
“刘祭酒所言极是!”
一道声音从右边席位传来,紧接着,一个穿三品朝服的中年官员站了起来,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大人。
“臣附议。”王大人拱手道,“赘婿入仕,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若朝廷不加甄别,一概录用,恐失天下士子之心。“
“臣亦附议。”又一人站起,是礼科给事中赵大人,“陆状元才学固然出众,然其身份特殊,若委以重任,恐遭非议。
臣以为,当革去其功名,令其归家反省,以正视听。“
“臣附议……”
一时间,右边席位上呼啦啦站起七八个人,个个义正辞严,慷慨激昂,仿佛陆怀瑾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陆怀瑾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有闲心数了数,站起来的有八个,没站起来的还有七个。
没站的那几个,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有的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又一道声音响起,这次是左边席位上的张帅。
他站起身,朝御座躬身行礼,然后“为难”地看了陆怀瑾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忍”:“陛下,臣与陆兄同科,本不该说这些。
但臣亲眼所见,陆兄确系赘婿无疑。
今日夸官游街时,云家商行当街撒金,万民争抢,那场面……“
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臣不敢妄议,只是觉得,商贾之妇以铜臭玷污圣恩,实在有辱斯文。”
这话说得漂亮,既落了井,又卖了乖,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陆怀瑾嘴角微微一勾,差点笑出声来。
好一招“阴阳怪气”。
张帅这小子,读书不怎么样,玩阴的倒是一把好手。
“陆爱卿。”
永泰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气听不出喜怒,“诸位爱卿的话,你都听到了?”
陆怀瑾站起身,朝御座拱手:“回陛下,臣听到了。”
永泰帝看着他:“那你有何话说?”
陆怀瑾直起身,目光扫过那群站着的“义正辞严”的大人们,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诸位大人所言,学生都听明白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总结起来,无非两点:其一,赘婿出身,有辱斯文;其二,商贾之妻,铜臭玷污圣恩。”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敢问诸位,是这两点吧?”
刘敬文冷哼一声:“陆状元既然明白,何必多问?”
“好。”陆怀瑾点点头,转向刘敬文,“那学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刘祭酒。”
刘敬文皱眉:“你问。”
“第一。”陆怀瑾竖起一根手指,“朝廷开科取士,取的是什么?”
刘敬文不假思索:“自然是治国安邦之才。”
“好。”陆怀瑾又竖起一根手指,“那学生再问,科举考试,考的是什么?”
刘敬文眉头皱得更紧:“考的是经义、策论、诗赋,是才学。”
“那学生再问第三问。”陆怀瑾竖起第三根手指,“才学与出身,哪个更重要?”
刘敬文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陆怀瑾笑了笑,收回手,语气依旧平和:“学生不才,斗胆替刘祭酒回答。
才学与出身,当然是才学更重要。
否则,朝廷为何要开科取士,而非直接从世家大族里挑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站着的大人们:“诸位大人饱读诗书,想必都知道,太祖皇帝当年立下科举之制,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为的是打破门阀垄断,让天下英才皆可为国效力。“
“若因出身便废黜人才,那科举的意义何在?
太祖皇帝的苦心,又何在?“
这番话一出,满场哗然。
刘敬文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怀瑾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再说’赘婿‘二字。
刘祭酒方才引经据典,说赘婿‘悖逆人伦’、‘断绝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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