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勘完石肆成铁卷 (第1/2页)
马蹄声渐渐远去,堤岸上恢复了傍晚的平静。萧瑾在堤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把韦珪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花笺上那行字的墨迹微微洇开了一点,大约是写信的时候墨还没干就折起来了。他能想象出她在潼关驿站的灯下写这封信的样子——刚下船,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着驿站的粗砚秃笔,匆匆写下这几行字,然后从书页里翻出夹了好几天的梧桐花瓣,一起塞进信封里。
他把信重新折好,抬头望向西边的天际。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淡紫,再从淡紫变成深蓝。远处的洛水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又开始亮起来了,和堤岸上的灯笼交相辉映,像是两条并行的星河。
现在,他手里握着三样东西——一段被加固的堤岸,一把刻着李家标记的铁凿,还有一封从潼关送来的花笺。这三样东西加起来,意味着他从守势转向了攻势。李家在工程款上被韦家咬住了尾巴,御史台的彻查让他们暂时没有余力再来动堤岸;凿堤的物证留在了他手里,虽然人证暂时跑了,但物证这条线可以沿着李记石场一路追下去;而萧瑜——萧瑜那条线,他还需要再等一等。四哥昨晚在南市到底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参与了多深,这些都需要查清楚。
但无论如何,在这盘横跨洛水两岸、牵连朝野内外的棋局里,他已经从一个被人处处算计的卒子,变成了一个开始掌握主动权的棋手。
夜幕降临,通济渠两岸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新加固的堤岸在灯光中显得格外坚实。萧瑾从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朝都水监衙门的方向走去。今晚他可以睡一会儿了——不是靠在柳树上打盹,而是躺在那间西厢房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真正地睡上一觉。明天起来,还有李记石场要查,还有萧瑜要盯,还有御史台那边的进展要跟进,还有韦珪——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西边。那个方向是潼关,是长安,是那个在梧桐花下说了“好”的女子所在的地方。
“驾——”
他翻身上马,轻磕马腹,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踏着夜色往萧家别院的方向小跑而去。马蹄声在河堤的夜色中清脆地回响着,身后的通济渠水声潺潺,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一个关于堤岸、关于承诺、关于信任的故事。
大业七年三月初八,长安。
韦珪回到长安的第三天,京兆韦氏在朝堂上投下的那颗石子,终于激起了第一圈涟漪。御史台正式立案彻查民部尚书李子雄贪墨渎职一案,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李子雄称病不朝已有三日,李府大门紧闭,门前那对石狮子上落满了灰尘,连日常洒扫的下人都不见了踪影。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尚书这场“病”生得时机太过凑巧——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韦思言弹劾奏疏递上去的当天就病倒了。长安城里的大小茶馆里,已经有人开始押注,赌李子雄这一病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然而这些纷纷扰扰,萧瑾暂时还顾不上。他手里捏着那把刻有“李”字的铁凿,带着宇文恺亲笔签发的协查文书,领着张歪头和孙瘸子,用了三天时间把李记石场翻了个底朝天。
李记石场坐落在洛阳城南十里的一片荒坡上,从外面看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采石作坊——几间灰扑扑的工棚,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料,一座冒着黑烟的烧石灰窑。但萧瑾带着人把石场的账房翻了一遍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账册上明明白白地记着,过去两年间民部拨给都水监的石料款,有将近一半转进了李记石场的账户,而实际运到河堤上的石料,数量不到账面上的一半。更致命的是,账册里夹着几张李府管事亲笔签收的单据,上面写的不是石料,而是“代购”“转运”“杂项”——说白了,就是把修堤的石料款套出来转进了李府的私账。
孙瘸子拄着拐杖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那些被翻出来的账册直嘬牙花子:“乖乖,这得够修半条堤了。”
张歪头没有说话,只是把他那根枣木棍子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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