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独向荒滩量浊水 (第1/2页)
通济渠洛阳段的河道,从城东水门往东延伸约三十里,最繁忙的是靠近城门的头十里。这一段河道两岸密布着码头、仓库和船厂,每天进出的漕船不下百艘,船工的号子声从早响到晚,岸边的茶棚酒肆一家挨着一家,热闹得像是洛水上的一条街市。
但萧瑾今天不去那一段。
他出城门之后直接拐进了东边一条荒僻的土路,沿着河堤往下游走了大约七八里。越往下游走,两岸的景物就越荒凉,码头渐渐没了,仓库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几间茅草棚,河堤上的石板路也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巴道。堤岸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和芦苇,晨风吹过,芦苇荡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爬。
这段河道,就是宇文恺给他看的舆图上淤积最严重的区域。
萧瑾在堤岸上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把竹竿往地上一插,开始仔细观察这段河道的水势。河水的颜色比他想象的要浑浊得多,黄褐色的泥浆在水面下翻滚着,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河底搅动。河道正中间有几处明显的沙洲,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经被太阳晒得干裂,上面长着几丛稀疏的杂草。最窄的地方,水面宽度不足五丈,水流到这里被迫收窄,流速骤然加快,激起的浪花拍在两岸的土堤上,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他蹲下身,用手指捏了一撮堤岸上的泥土在掌心碾了碾。土质松软,含水量很高,指甲一划就能划出一道深痕。这种土质最怕冲刷,一旦水位上涨,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淘空。他又走到一处已经出现裂缝的堤段前,蹲下来仔细查看裂缝的走向和深度,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卷水文记录,对照着上面去年的数据,在舆图相应的位置用炭笔标注了几处记号。
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汗,身上的短褐比萧瑾那件还旧,袖口磨得毛了边,膝盖处打着两块大补丁,看上去至少穿了十年。
“萧监丞!您来得可真早!”老吏跑到跟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然后直起身来朝萧瑾拱了拱手,“属下赵六福,在都水监干了二十三年了,从先帝开皇年间就在这条河上跑。监正大人说新来的萧监丞今天要来实地勘察,让我早点过来候着,没想到您比我到得还早。”
萧瑾打量着眼前这个老吏。赵六福长了一张常年被风吹日晒的紫棠脸,眼角的皱纹密得像河面上的波纹,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但他的眼神很清亮,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透着一股底层老吏特有的精明和圆滑。
“赵六福,”萧瑾把名册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这名册上有你。你在通济渠上干了二十三年?”
“可不嘛,从三十岁干到五十三,这半辈子都交代给这条河了。”赵六福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语气里却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与河道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老人才有的从容,“不瞒您说,监正大人今天本来想让老王头来的,那家伙比我还多干三年。可我昨晚听说了您昨天在衙门里答监正大人的那番话——上游分水堰、下游船闸重排,我就跟监正大人说,这个萧监丞我得亲自来跟。在这条河上干了二十多年,能一眼看出那段河道根子在分水堰上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五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