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开门 (第1/2页)
城门开了。
不是里面的人开的,是外面的人开的。老赵带着北大队的人,从城门的侧面绕过去,绕到了城门的后面。城门的后面没有卫兵,卫兵都在城墙上。卫兵们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枪,枪口朝着城下。但他们不敢开枪。不是枪坏了,是人怕了。怕了,手指就扣不动扳机。扣不动,枪就是废铁。老赵没有看他们,他蹲在城门的门闩旁边,门闩是一根粗大的铁棍,两头插在门框的石孔里。铁棍很重,一个人拔不动。他招呼了几个北大队的年轻人过来,五个人蹲在门闩旁边,一起用力。
“一、二、三——拔!”
铁棍动了,从石孔里滑出来,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城门晃了一下,没有开。门太重了,铁棍拔了也推不动。老赵站起来,用肩膀顶住门板,腿在抖,膝盖在疼。他用肩膀顶着,用力,门板晃了一下,开了一条缝。缝不大,拳头宽。光从缝里透进来,照在老赵脸上。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睛是白的。白的地方在黑色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像两块被人用刀刻出来的伤疤。他喘着粗气,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
“再……再来几个人!推!”
北大队的人涌上来,十几个人,用肩膀顶着门板。他们喊着号子,一声一声地喊。“嘿——哟!嘿——哟!嘿——哟!”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有力了,门就动了。门板一寸一寸地向后退,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宽到能伸进去一只手,一只胳膊,一条腿,一个人。老赵从门缝里挤进去,站在城门的甬道里。甬道很长,很暗,很湿。墙上长着青苔,地上有积水。积水是浑的,踩上去溅起水花,水花溅到他的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湿印子。他没有低头看,没有躲,没有停。他走着,走到了甬道的尽头。尽头是光,光是白的,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他看到了城邦。
阿朗跟在老赵身后,枪背在背上,枪管在晨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积水里没有声音。他走到老赵身边,站住,看着城邦。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是不敢出来。他们躲在窗户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看那些站在街上的人,看那些扛着旗的人,看那些从城门外面涌进来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好奇,有期待。期待什么?期待来人告诉他们——不用怕了。不用怕了,就能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不用再蹲了。
石根生跟在阿朗后面,摸着脸上那道疤。疤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忘了疼了。他在看那些窗户,看那些从门缝里露出来的眼睛。他在想,这些人,和他以前一样。蹲着,躲着,怕着。怕被打,怕被抓,怕被抢。怕了一辈子,怕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怕了。不觉得怕了,就以为自己不怕了。不是不怕,是忘了什么是怕。忘了,就不会想了。不想了,就什么都不做了。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不想这样。他来了,就是要告诉他们——可以不怕了。不怕了,就能做。做了,就能改变。改变了,就好了。
石头和石柱跟在石根生后面,不说话,不说话。他们看着那些窗户,看着那些门缝,看着那些从暗处窥探的眼睛。他们不认识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但他们知道,这些人也在看他们。看着,就会想。想了,就会问。问了,就会知道。知道了,就会出来。出来了,就能一起走。一起走,就到了。
小梅跟在石头和石柱后面,手里握着那把镰刀。镰刀是新的,旧的那把在竹海被火烧了。烧了,就没了。没了,就换了新的。新的也是镰刀,弯的,刃口锋利,一刀下去,能割断绳子,能割断鞭子,能割断那些绑在矿工手上的、脚上的、脖子上的、看不见的、但勒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看不见,但勒得紧。勒得紧了,就要割。割断了,就松了。松了,就能喘气了。喘气了,就能活了。她在看那些窗户,看那些从门缝里露出来的眼睛。她认识其中一些眼睛。西菜市的,卖菜的,买菜的,杀猪的,卖鱼的。他们认识她,她也认识他们。他们看到她,眼睛亮了。不是灯亮了,是心亮了。心亮了,人就不瞎了。不瞎了,就能看清。看清了,就能走对。走对了,就到了。
沈安澜走在最后面。不是她走得慢,是她要等。等前面的人把路清出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等那些躲在窗户后面的人自己走出来。她不能急,急了就会乱。乱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死人。她不能让人死,所以她等。等门开了,等人进来了,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自己出来了。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从甬道尽头透进来的白光。白光很亮,亮得刺眼。她的眼睛在光芒中闪着金色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
她迈开步子,走进甬道。
甬道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哒,哒,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鼓声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听到了,就知道——她来了。
她走出甬道,站在城邦的街道上。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窗户后面有人,门缝后面有人,屋顶上有人。他们在看她。看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她那条用布条扎起来的头发,看她那张白得不像苍梧星上的人的脸。她不高,不壮,不大。但她站在那里,风来了不弯,雨来了不倒。她站着,他们就不怕。
“出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怕了,就不敢了。不敢了,就站在那里。她站着,他们也站着。她不怕,他们怕。怕了,就输了。她不想他们输,所以她等。等他们不怕了,等他们敢了,等他们自己走出来。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孩子。男孩,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糊着鼻涕和泥巴,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他看着沈安澜,沈安澜也看着他。他向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她。
“你是赤星吗?”他问。
沈安澜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大大的、饿得发绿的眼睛。
“我是。”
男孩伸出手,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馒头。馒头是黑面的,硬得像石头,咬不动。他攥了很久,攥得手心里全是汗。他把馒头递给她。
“给你。我娘说,你是好人。好人要吃。不吃,会饿。”
沈安澜看着那块馒头,看了很久。馒头是黑面的,硬得像石头。但它是干净的。没有被踩过,没有被扔过,没有被别人碰过。男孩攥着它,攥了很久,从早上攥到中午。他等着,等她出来。她出来了,他就给她。
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很硬,咬不动。她嚼着,嚼了很久。馒头是酸的,不是坏了,是面发过了。酸得她牙疼。但她咽下去了。咽下去了,就不会吐出来。吐出来了,就是不要。不要了,男孩会哭。她不想让男孩哭。
“好吃。”她说。
男孩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月牙不亮,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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