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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语》

  《解语》 (第2/2页)
  
  “好诗。”荀彧转过身,目光如炬,“只是这两句诗里藏着太多的意思。入春解作千般语,说的是能听懂万物的声音;拂曙能先百鸟啼,说的是能在黎明之前就唤醒沉睡的世界。谢姑娘,你说这样的人,该是何等的寂寞?”
  
  谢晚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来是想问一个问题。”荀彧走到屏风前,隔着薄薄的纱帘,直视着谢晚棠的眼睛,“主公欲称魏公,加九锡,此事可行否?”
  
  谢晚棠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却怎么也弹不出声音。她听见荀彧的心跳声,那不是战鼓,也不是马蹄,而是一首古老的曲子,悲壮而苍凉,像是即将赴死的勇士在临行前唱的歌。
  
  “荀先生,”谢晚棠的声音微微颤抖,“您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自然。”
  
  “那好。”谢晚棠深吸一口气,手指拨动琴弦。
  
  琴声响起,如寒冰碎裂,如铁马冰河。那声音穿透了解语阁的每一个角落,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沈渔站在屏风后面,听着这首曲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一首曲子,而是一个预言。
  
  琴声落下,荀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
  
  “多谢。”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离去。
  
  沈渔追了出去,在门口拉住荀彧的衣袖:“荀先生,那首曲子是什么意思?”
  
  荀彧回过头,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里有怜悯,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年轻人,你知道这世上最残忍的是什么吗?”
  
  沈渔摇头。
  
  “是先知。”荀彧说,“知道未来的人,往往比无知的人更痛苦。因为他们知道一切都会发生,却无力阻止。”
  
  说完,他挣开沈渔的手,消失在暮色中。
  
  那天夜里,沈渔回到解语阁,发现谢晚棠还坐在屏风后面,手指还按在琴弦上。
  
  “晚棠,”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今天弹的那首曲子……”
  
  “那是荀彧心里的曲子。”谢晚棠打断他的话,“他的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他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谢晚棠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知道曹操会称帝,他也知道他会因此而死。但他还是选择了忠于自己的信念。”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是死。”
  
  沈渔呆住了。他想起了荀彧离开时的背影,那样决绝,那样从容,仿佛早就知道自己要走的路。
  
  “晚棠,”他握住她的手,“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谢晚棠摇了摇头:“走不了的。沈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开解语阁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谢晚棠的目光变得遥远,“一个能听懂我琴声的人。”
  
  “我不是已经听懂了吗?”
  
  “不,”谢晚棠轻轻抽回手,“你还差一点。”
  
  建安十七年冬,曹操果然称魏公,加九锡。朝中大臣纷纷上表祝贺,唯有荀彧称病不出。
  
  消息传到解语阁的时候,谢晚棠正在弹琴。琴声凄厉,像是杜鹃啼血。沈渔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跳动,每一次拨动都像是在割裂着什么。
  
  “晚棠,别弹了。”他按住她的手。
  
  谢晚棠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水:“沈渔,你知道吗?荀彧快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心里的那首曲子已经快要结束了。”谢晚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能听见,最后的音符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
  
  “那我们去找他!”
  
  “没用的。”谢晚棠摇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像你说的,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也不会因为知道就改变。”
  
  十天之后,荀彧的死讯传来。据说他是服毒自尽的,死前留下一封奏章,劝谏曹操不要称帝。
  
  沈渔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雪花落下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像叹息,有的像低语,有的像女子在深闺里拨断的琴弦。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抱着他唱的那首童谣。
  
  “小渔儿,乖,娘在这儿。”
  
  可是娘已经不在了。
  
  “沈渔。”谢晚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谢晚棠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站在雪地里。红色的衣裳映着白色的雪,美得惊心动魄。
  
  “你这是……”
  
  “我要嫁人了。”谢晚棠说。
  
  “嫁给谁?”
  
  “曹丕。”
  
  沈渔觉得天旋地转:“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欠他的。”谢晚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当年我爹娘死在乱军中,是他救了我。他把我带到许都,给我建了解语阁,让我有了容身之处。现在他要我嫁给他,我不能拒绝。”
  
  “可是你不爱他!”
  
  “爱?”谢晚棠笑了,笑容里满是凄凉,“沈渔,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配谈爱吗?我能听见人心的秘密,我知道每一个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你以为我还相信爱情吗?”
  
  “我相信!”沈渔抓住她的肩膀,“晚棠,你听听我的心跳,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曲子?”
  
  谢晚棠闭上眼睛,听着沈渔的心跳。那声音急促而有力,像是春雷乍响,像是江河奔涌。
  
  “这是……”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这是雪落的声音。”
  
  “那你告诉我,雪落的声音是什么?”
  
  “是……”谢晚棠睁开眼睛,泪水夺眶而出,“是离别的声音。”
  
  “不对。”沈渔把她拉进怀里,“雪落的声音是重逢的声音。冬天过去就是春天,雪化了就会长出新的花。晚棠,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谢晚棠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建安十八年春,曹丕纳谢晚棠为妾。
  
  那一天,整个许都都在庆祝。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沈渔站在人群中,看着谢晚棠的花轿从街上经过。风吹起轿帘的一角,他看见谢晚棠的脸,那张曾经苍白得透明的脸此刻涂满了胭脂,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有一瞬间。
  
  然后花轿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沈渔转身离开了许都。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荒芜的田野,走过废弃的城池,走过那些曾经繁华如今凋敝的地方。他听见万物之声,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霜,冬天的雪,每一种声音都在诉说着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谢晚棠说过的那句话:万物之声虽然繁多,但每一种都有其规律。而人心,却是最难捉摸的。
  
  建安二十五年春,曹操病逝,曹丕继位为魏王。同年十月,曹丕逼迫汉献帝禅让,建立魏国,史称魏文帝。
  
  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沈渔正在江边钓鱼。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少年,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听见江水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首古老的曲子,讲述着千百年来的兴衰荣辱。
  
  “沈渔。”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夕阳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
  
  是谢晚棠。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眼角也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像是被月光洗过的湖水。
  
  “你怎么来了?”沈渔站起来,声音哽咽。
  
  “我来找你。”谢晚棠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这些年,我一直能听见你的心跳。它在告诉我,你在等我。”
  
  “那你呢?”沈渔握住她的手,“你的心里那首曲子,现在叫什么名字?”
  
  谢晚棠笑了,笑容里满是温暖:“叫重逢。”
  
  沈渔把她拥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夕阳西下,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归巢的鸟儿在啼叫,近处有晚风拂过芦苇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不重要了,因为在这一刻,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那是一种声音,比万物之声都要美妙,比人间所有乐曲都要动听。
  
  那是爱的声音。
  
  入春解作千般语,拂曙能先百鸟啼。
  
  原来那两句诗,写的是一个约定。
  
  一个跨越了生死,穿越了时光,最终在某个春天里实现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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